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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tember 21 流浪女
周五去看万晓利,YYT里人潮涌动,一水的海魂衫。《墓床》开场,从《姑娘啊你真傻》起渐入佳境,最好的终究还是《走过来,走过去》这张里的,那些ironical & cynical的歌词和喷射性呕吐般的演唱方法,听得人汗毛根根竖起头皮发麻。 散场后同组长和彪哥去沙县小吃吃宵夜,老板很不情愿地让我们把桌子搬到路边。隆隆的打桩声几乎一刻不停,我们只能见缝插针地说话,把壮阳药塞进耳朵里,打手势读唇语。吃饱喝足后,我们拍拍屁股,去69路车站。 上个月的11号,我和彪哥在YYT看了Woodstock 1969的纪录片,结束时已是十二点,我们也是在69路车站等车。车站前方的马路对面是立交桥,立交桥下是隔离栏,铁栅栏在桥下围出一块块长方形的空地。那天有点不一样,因为隔离栏里睡着一个人,从背影判断是个女人,穿着红衣服,背对着我们蜷着身子。记得看瓦尔达的《流浪女》时,里面有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小姑娘说羡慕流浪女自由的生活,我当时就挺鄙视的——你不肯牺牲凭什么说羡慕,又不是办不到的事情。不过当时我看着那个隔离栏里的女人,嫉妒的种子就在我的心中发芽了,我不说羡慕,但我决定试一试。 我对彪哥和组长表明了我的计划,就啪嗒啪嗒跑到马路对面,跨过花坛,隔离栏的门正好开着。我从包里掏出文汇报在地上铺好,三本书叠在一起当枕头,外套盖好(我还特地穿了红衬衫),开始看《月亮和六便士》。彪哥进来劝我,被我轰走了;组长进来劝我,又被我轰走了。69路来了,组长跳上车走了,我心里默默感激他。 我打手机给彪哥。“干嘛不走?”“不走。”“快走啊册那。”“我不要。”“错比,随便你。”我隔着马路向他竖起中指,然后背对他躺下继续看书。地比想象的更凉一些,隔着报纸透上来,倒让人想起钢铁。蚂蚁爬来爬去,一开始还赶一赶,两次之后就懒了。听到人声会很警觉,瞄到马路对面有喝醉酒的一群人从店里出来,笑声在深夜尤其刺耳,也不是不怕,强装镇定地看毛姆叔叔冷嘲热讽。一点多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眼车站,没人了,心里总算安定下来,又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——彪哥靠着栅栏门拗造型似的站着。我操,你当这是拍电影啊? 然后又是一串鸡生蛋、蛋生鸡式的无止境的对话,搞得我一包火。他不懂这件事情对我有多重要,他只是出于好心怕我碰到坏人,这个好心甚至让我更火大,因为我连指责他的权利都没有。 “这件事对我很重要,我不允许任何人来阻止我。” “我没有阻止你啊,我只是呆在这里。” “你呆在这里已经把这个事情screw up了。” “你这样有意义嘛?” “没有意义。” “没有意义但很重要?我不能理解。” 他接着开始强调坏人、警察、父母、收容所以及人世的险恶。“你太单纯了,但我也不希望你变得不单纯。”所以你就来装个罩子? 对我来说,这个做作的形式主义的事情太重要了,如果出现意外,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这不是可以避免的,意外是小概率事件,而这个事情是必须做的,没有道理也不能通融。我心里的确是存着侥幸心理的——就像《戏梦巴黎》里的兄妹提议要模仿《法外之徒》穿越卢浮宫时,那个美国人说万一被警察抓住怎么办,那对兄妹给出了很无敌的逻辑:电影里的人没被抓到,如果我们跑得比他们快,那么我们也不会被抓到——如果那天那个流浪女没出事情,那么我也不会有事。又或许,我心里不觉得真的会有坏人,我对世界似乎是过敏又轻信的。我想起初中时在校门口第一次碰到露阴癖,我震惊之余沉默地疾步走开。之后的几个礼拜,我试着解释这件事情,我想:或许他没有恶意,他说不定是生病了,想让我帮忙找医生。我甚至为我可能误解了他感到内疚。即使我现在知道了当初的想法有多荒唐可笑,可是在最普遍的意义上,我仍然假定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性本善的人。有恶行,但没有恶人。 我和彪哥讲不通。当他留下的时候,这件事情已经变味了。我多少得出一点教训,我犯了很大的错误——这个计划本身没有任何问题——问题在于我把这个计划告诉别人了。如果你想做成什么事的话,一定要闭紧嘴巴,我佩服杜尚,他嘴巴就特别严,二十年做一个作品,除了老婆谁都不知道。 “采访一下,你是不是很恨我啊?”彪哥举着空气话筒问道。 “恨死了!”我愤愤地说。我更恨我自己。 结果这个夜晚变成了另一个东西。我们在笼子里聊天、看书、拿手机放音乐、累了就躺一会儿、试着攀栏杆弄得一手黑……打桩声彻夜响着,高架下的路灯彻夜亮着,卡车开过,一辆比一辆强壮,还有跑车嗖地消失在夜色中。便利店楼上的窗户里掠过一个只穿内衣的女人,后来女人不见了,日光灯却一直没熄。三点多,书店的招牌突然亮了,有人拉起卷帘门进去,又把红色的窗帘合上。时不时飘来难闻的化肥或化工原料的怪味。灰尘很多,书的封面摸起来沙沙作响。躺着仰望高架,相隔甚宽的直线条显出威严的秩序感。高架下的蓝色路牌上写着“银河宾馆”,英文却是“Glaxsy Hotel”。合上眼眯一会儿,又猛地坐起来,定洋洋地看着前方。“像刚刚生出来,还不认识这个世界一样。你的眼神。”彪哥如是说。开始接近早晨,天空从藏青色开始转淡,出现了短暂的极美而纯净的宝蓝色,几十秒之后,那颜色就变了,迅速地淡下去,变成庸俗的浅灰蓝。 五点多,我们离开了那个笼子,刚在车站站定,高架下亮了一夜的灯就灭了。我们乘车去麦当劳吃早饭,然后各自回家,彪哥中午还有同学聚会要参加,而我算了算我从松江回家的时差,至少要在外头再延宕一个小时。我去了铁路那里,王叔叔不在,我就在铁轨上坐了一个小时。有拾荒者进来捡瓶子,踩进旁边的水塘里翻找还是一场空,愤怒地趿着拖鞋离开;还有买完菜回家抄近道的老头,叫我“一起去玩玩哇?”“不玩。”我说。玩你妹啊,我想。 自从开始看演出(我第一场演出就是彪哥带我看的),我就没少给人添过麻烦。回家给父母添麻烦,借宿朋友家给朋友添麻烦,这次想搞点花头,结果又给彪哥添麻烦,果然还是麦当劳皆大欢喜么?可我真讨厌那里啊。组长说得对,连报纸什么都是多余的,下次要做得更纯粹一些。 Comments (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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