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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tember 14 铁道游击队我每个礼拜都会从松江回家。先走到外贸门口,乘上18路到9号线,然后在宜山路站转3号线,在江湾镇站下车。
江湾镇站有好几个出口,我总是走那个离118车站最远的,因为那个出口要走过长长的天桥,可以站在天桥上看绿化带从下面流过。更重要的是,下了天桥,会经过一小段铁轨,虽然这段铁轨已经和水泥地接洽变得平淡无奇了,但走过的时候往铁轨延伸而来的方向望去,还是能看到原汁原味的火车铁轨——钢轨、枕木、碎石子、野草、混凝土制的间隔着的长方形踏脚石。
有多少故事发生在铁轨上啊!绝望的自杀者,殉情的恋人,贪玩的小孩,走边边的文艺女青年……然而大大的告示牌上写着“严禁入内!违者切腹!”于是我每一次都只好无限依恋地望向绵延的铁轨,仿佛被放逐的人在国境线上回身眺望,然后瞟一眼值班室里的看守,低下头疾步走过,像超市里的小毛贼一样神色慌张——我偷了他把守的风景。
前天下午去可·当代艺术中心,回来的时候又走了这条路线,还在下天桥的时候我心里就开始激动了。足足隔了一个暑假没有见面,它还好吗?我亟不可待地隔着矮墙看去……铁轨上居然站着一个人!我心里先是惊讶——我过去的一年来从未看到过铁轨上有人。随即一阵恐慌——他想寻死?继而是嫉妒——他怎么就能进入禁区!接着微微地愤怒了——凭什么我不能进去!!!这些情感变化在一秒钟内完成,这时眼睛也调好焦了,于是我看出这正是那个让我心有余悸的看守大叔!
大叔发现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看,于是也回给我一个淡定的眼神。我试探性地抿嘴微笑(像是轻敲一扇陌生人的门),大叔似乎笑了又好像没笑,但至少他没有转过头去或是凶狠地瞪我,这已然是鼓励了。我便再接再厉地牵动嘴角,调动面部肌肉,最后咧开嘴,完成一个9.0分的高分笑容。这次大叔真的笑了——我仿佛隔着门听到来开门的脚步声,安心又兴奋。
我快步走到有铁轨的地方,闭上眼深吸一口气,然后转头望去。
一片明媚灿烂的倾城日光下,大叔就站在铁轨上微笑着看着我,荒烟蔓草,似水流年。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——生活通常和电影无关,至少也是劣质的影片,没有重点又太过清晰,光也打得很平板,更觉枯燥乏味;但这一刻,绝对是最电影的电影:有主人公,有诗意的场景,有晃眼的光晕,有期待发生的故事。我羞赧地低下头,踩着铁轨间的长方石块向大叔的方向走去,看见自己的脚和裙摆在石子和小草间一跳一跳——你看,连特写和长镜头都有!
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,我都绝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。人多的时候,我习惯双手环抱在胸前,李老师说这是防御性的动作,很不友善。我不会搭讪、不会应付搭讪、不会挑起话题、不会打破沉默……我脸上通常写着:不要看我、不要跟我讲话、不要碰我、让我一个人呆着,虽然我心里不见得是这么想的。但有时候,我又会状态奇好地和陌生人攀谈——公园里打太极的伯伯、地铁里卖栀子花的奶奶、深夜便利店的大叔……跟40岁以上的人说话是很奇妙的,尤其是男性,他们通常非常亲切,但绝非客气,而且我清楚地知道,我无论说什么、做什么,都是对的,即使短暂的沉默、想不出话题的尴尬、结巴、羞涩、傻笑,都是好的,会被欣然接受的。这或许是因为我让他们想到了自己乖巧的女儿or不争气的儿子,总之这种感觉我没在under 40的人身上找到过,也没在熟人身上找到过。
我再次很自然地和大叔聊了起来……
——这里没有火车?
——白天没有啦,火车晚上才有。
——嗯……火车从哪里开过来的呢?
——XXX
——啊?
——X X X
——哦……(我至今不知道XXX是什么,为避免暴露我的脑残便没有追问下去)
……(短暂的沉默)
——你现在在上学?
——嗯,大二了。
——什么学校?
——上外。
——上大?
——上海外国语大学。
——阿是在大连西路那里啊?
——没,现在本科都在松江的。
——那你读书还蛮好的喽,你爸妈蛮有福气的,孩子争气是最好的了。
——……(害羞得不知道说什么好)
——上外找工作还蛮好的。我侄子也是上外毕业的,不过他那个时候年头还早,就业情况好,现在年薪有十几万了。
——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,好的工作很难找的。
——是啊,还是要孩子争气。
……(又是沉默)
——你平时就看着这条铁路?会不会很无聊啊?
——无聊么才出来走走的呀。
——不过空还是蛮空的哦。
——嗯,就喝喝茶,看看报纸。
——个么你算公务员哇?
——我们这种不算的,就是国营单位。
——我爸妈也是国企的,汽车公司。
……(踌躇了一会儿,开始胡乱找话说了)
——我妈刚刚买断,下礼拜就要正式提前退休了,她开心死了,准备先到香港玩一玩。她原来在浦东上班的,那么多年,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,我看了都哈心疼,现在终于好休息一下了。这次是好不容易才买断的,公司还拖了她蛮久的。现在么她一次性拿一笔钱,然后外面还可以再找点事情做做,低保么也吃着,很划算的。(我心里犹豫了一下这个能不能说,大叔不会把我绑架起来勒索我爸妈吧。但是嘴太快了已经说出去了,只好再转移话题。)我每个礼拜从松江回来都会经过这里的,我每次都想进来走一走,但是都不敢,哈。
——这有什么不敢的啊?
——那个牌子上说不能进来什么的……
——可以进来的,怎么不可以。
——那以后我好过来找你玩哇。
——可以可以。以后你只要看见我值班,就进来坐坐好了,我请你喝茶。
——哈哈,好啊。那个,你姓什么?
——我姓王。
——我姓杨,叫我小杨就好了。
……(两个人站在铁轨上傻傻地对笑,笑得像两朵在风中乱摆的花)
——我爸妈还等我回去吃晚饭,那我先走了,下次见。
——嗯,去吧。
我又转过身,往回走,走过国境线后再次回身眺望,大叔还在看着我笑。我微笑着和大叔挥手作别。
其实我有点势利的,如果这个大叔不是看管着一条城市中的铁路,他不过就是沧海一叔不足挂齿。但那条铁路让他变得不一样了——你可能认识饭店的老板,他会说“常来吃饭啊,给你打八折”,你可能认识咖啡店的老板娘,她会说“下次再来啊,请你喝咖啡”,你可能认识洗脚房的小姐,她会说“进来白相相,一块五一趟”——但是管铁路的大叔,他会说“你可以到铁轨上来玩”,多么豪迈!
铁路让大叔更美好。不,不仅是这样。因为有了这样亲切的大叔,这条铁路也翻了数倍地美好起来。
这个金子般珍贵的下午啊。 Comments (1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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